崔群:公元772~832年,字敦诗,清河武城(今山东省武城县)人,唐德宗李适(kuò)贞元6年(公元790年)进士及第,年十九,又制策登科,授校书郎。累迁右补阙、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,元和12年(817年),任中书傅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(宰相)。后出为湖南观察都团练使,以后又历任吏部侍郎,检校兵部尚书、兼徐州刺史、武宁军节度使,华州剌史、兵部尚书,检校右仆射兼太常卿,检校左仆射来吏部尚书。太和6年(公元832年)去世,赠司空。
崔群是韩愈的至交,很有学问。唐德宗贞元12年(796年),崔衍出任宣歙观察使、宣州刺史,崔群应辟担任宣州判官,韩愈认为崔群投身幕府担任幕僚,是不得其所。他在这一封信中,叙述了与崔群的友谊,以及将他引为知己的原因,中间又写了贤士不遇,身处卑位,甚至无容身之地;不肖者比肩青紫,志满气扬。信文写得淋漓尽致。
自足下离东都,凡两度枉问,寻承已达宣州,主人仁贤,同列皆君子,虽抱羁(jī)旅之念,亦且可以度日。
1、东都:洛阳,唐朝时高宗、中宗、睿宗、武则天、玄宗、昭宗、哀宗都将其作为帝都,时间共近50年,时称为东都、神都或东京;2、枉:屈就;3、寻:接着;承:接受;宣州:治所今安徽省宣城县;3、主人:指宣州刺史、宣歙(shè)观察使崔衍;4、同列:犹同僚;5、羁旅:寄居异乡。
无入而不自得,乐天知命者,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。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,岂以出处(chǔ)近远,累其灵台邪(yé)?
1、无入而不自得:指的是人不论处在什么境遇都能保持中庸之道和安然自足的心境;出自《中庸》;2、乐天知命:安于天命而自乐,顺乎自然而无忧无虑;3、前修:犹前贤;4、度越:超越,胜过;5、出处:谓出仕和隐退;6、灵台:指心,心灵。
宣州虽称清凉高爽,然皆大江之南,风土不并以北。将息之道,当先理其心,心间无事,然后外患不入,风气所宜,可以审备,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。
1、风土:风俗习惯和地理环境;2、将息:歇息,休养;3、风气:气候;4、审备:周密准备,充分准备。
足下之贤,虽在穷约,犹能不改其乐,况地至近,官荣禄厚,亲爱尽在左右者邪(yé)?所以如此云云者,以为足下贤者,宜在上位,托于幕府,则不为得其所,是以及之。乃相亲重之道耳,非所以待足下者也。
1、穷约:穷困、贫贱;2、况地至近:是说崔群为官之地宣州离京师距离近;3、亲爱:指家眷;4、托于幕府:指崔群应辟担任宣州判官;5、“乃相亲重”二句:是说因为我们相互之间有亲密贵重的情谊,并不是就这样看待您,认为您就甘于当幕僚。
仆(pú)自少(shào)至今,从事于往还朋友间,一十七年矣,日月不为不久。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,人非不多,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,亦且不少。或以事同,或以艺取,或慕其一善,或以其久故,或初不甚知,而与之已密,其后无大恶,因不复决舍,
1、仆:谦称“我”;2、往还:交游,交往;3、相与:相处,相交往。
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,而于己已厚,虽欲悔之不可。凡诸浅者固不足道,深者止如此。至于心所仰服,考之言行而无瑕尤,窥之阃奥(kǔnào)而不见畛域(zhěnyù),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,惟吾崔君一人。
1、欲悔之不可:欲悔之而不可;2、瑕尤:缺点;3、阃奥:深室阴隐之处,引伸为隐微深奥的境界;畛域:范围,界限;4、淳粹:犹纯粹;5、辉光日新:指一个人在道德、文学、艺术等方面日有长进,语出《周易•大畜》。
仆愚陋无所知晓,然圣人之书,无所不读,其精粗巨细,出入明晦,虽不尽识,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。以此而推之,以此而度(duó)之,诚知足下出群拔萃,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。与足下情义,宁(nìng)须言而后自明邪(yé)?所以言者,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,不置白黑于胸中耳。
1、愚陋:愚钝浅陋;2、明晦:明暗、晴阴,指圣人之书中或明或暗的道理;3、涉:涉足;流:同流,一流;4、出群拔萃:即出类拔萃;5、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:是说我是没有办法达到您那样高的境界的;6、宁:岂,难道;7、与:交往;白黑:即“黑白”,这里是分明、辨明之意。
既谓能粗知足下,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,亦过也。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,抑犹有可疑者。仆谓之曰:“何疑?”疑者曰:“君子当有所好恶(wù),好恶不可不明。如清河者,人无贤愚,无不说其善,服其为人,以是而疑之耳。”
1、不我知:即不知我;2、过:过错;3、比亦:近来;4、抑:表转折,相当于可是、但是;5、清河:崔群为清河武城(今山东省武城县)人,故称。
仆应之曰:“凤凰芝草,贤愚皆以为美瑞;青天白日,奴隶亦知其清明。譬之食物,至于遐方异味,则有嗜者,有不嗜者。至于稻也,粱也,脍也,炙也,岂闻有不嗜者哉?”疑者乃解。解不解,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。
1、遐方:犹远方;2、粱:谷子,亦指精细的粮食;3、脍:切细的肉;4、炙:烹炒,烧烤的肉;5、损益:指得失。
自古贤者少,不肖(xiào)者多。自省(xǐng)事已来,又见贤者恒不遇,不贤者比肩青紫;贤者恒无以自存,不贤者志满气得;贤者虽得卑位,则旋而死,不贤者或至眉寿。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,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?
1、不肖:.品行不好;2、省事:懂事,明白事理;3、青紫:古代高官印绶、服饰的颜色,比喻高官显爵;4、旋:不久;5、眉寿:颂祝语,意为长寿。
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,任其死生寿夭邪?未可知也。人固有薄卿相之官、千乘(shèng)之位,而甘陋巷菜羹者,同是人也,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,况天之与人,当必异其所好恶,无疑也。合于天而乖于人,何害?况又时有兼得者邪!崔君崔君,无怠无怠!
1、无乃:表示委婉反问,岂不是,莫非;2、省记:记录;3、寿夭:指长命与夭折;4、薄:轻视;5、千乘:兵车千辆,战国时诸侯国,小的称千乘之国(能出兵车千辆),大的称万乘之国,此处指高的官爵;6、甘:自愿,乐意;陋巷菜羹:住着简陋的房子,吃着普通饭菜,形容生活艰苦;7、乖:违背;8、兼得者:指贤明而又得高位。
仆无以自全活者,从一官于此,转困穷甚,思自放于伊、颍(yǐng)之上,当亦终得之。近者尤衰惫(bèì),左车第二牙,无故摇动脱去;目视昏花,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;两鬓半白,头发五分亦白其一,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。
1、伊:指伊水,伊尹隐于伊水之上;颍:指颍水,巢父、许由隐居颍水之北;此处意为学习古代高士,隐居山林;2、衰惫:指衰弱疲惫;3、左车:左边的牙床。
仆家不幸,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,如仆者,又可以图于久长哉?以此忽忽,思与足下相见,一道其怀。小儿女满前,能不顾念?足下何由得归比来?仆不乐江南,官满便终老嵩下,足下可相就,仆不可去矣。珍重自爱,慎饮食,少思虑,惟此是望。愈再拜。
1、诸父诸兄:同宗族的伯叔兄弟的通称;2、康强早世:如韩愈长兄会,死时年42岁;仲兄介,刚刚做官即死去;堂兄某,死于吐蕃,年35岁;3、忽忽:恍忽;4、嵩下:嵩山之下;5、相就:主动靠近,主动亲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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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足下离东都,凡两度枉问,寻承已达宣州,主人仁贤,同列皆君子,虽抱羁(jī)旅之念,亦且可以度日。无入而不自得,乐天知命者,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。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,岂以出处(chǔ)近远,累其灵台邪(yé)?
宣州虽称清凉高爽,然皆大江之南,风土不并以北。将息之道,当先理其心,心间无事,然后外患不入,风气所宜,可以审备,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。足下之贤,虽在穷约,犹能不改其乐,况地至近,官荣禄厚,亲爱尽在左右者邪(yé)?所以如此云云者,以为足下贤者,宜在上位,托于幕府,则不为得其所,是以及之。乃相亲重之道耳,非所以待足下者也。
仆(pú)自少(shào)至今,从事于往还朋友间,一十七年矣,日月不为不久。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,人非不多,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,亦且不少。或以事同,或以艺取,或慕其一善,或以其久故,或初不甚知,而与之已密,其后无大恶,因不复决舍,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,而于己已厚,虽欲悔之不可。凡诸浅者固不足道,深者止如此。至于心所仰服,考之言行而无瑕尤,窥之阃奥(kǔnào)而不见畛域(zhěnyù),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,惟吾崔君一人。
仆愚陋无所知晓,然圣人之书,无所不读,其精粗巨细,出入明晦,虽不尽识,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。以此而推之,以此而度(duó)之,诚知足下出群拔萃,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。与足下情义,宁(nìng)须言而后自明邪(yé)?所以言者,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,不置白黑于胸中耳。既谓能粗知足下,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,亦过也。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,抑犹有可疑者。仆谓之曰:“何疑?”疑者曰:“君子当有所好恶(wù),好恶不可不明。如清河者,人无贤愚,无不说其善,服其为人,以是而疑之耳。”仆应之曰:“凤凰芝草,贤愚皆以为美瑞;青天白日,奴隶亦知其清明。譬之食物,至于遐方异味,则有嗜者,有不嗜者。至于稻也,粱也,脍也,炙也,岂闻有不嗜者哉?”疑者乃解。解不解,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。
自古贤者少,不肖(xiào)者多。自省(xǐng)事已来,又见贤者恒不遇,不贤者比肩青紫;贤者恒无以自存,不贤者志满气得;贤者虽得卑位,则旋而死,不贤者或至眉寿。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,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?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,任其死生寿夭邪?未可知也。人固有薄卿相之官、千乘(shèng)之位,而甘陋巷菜羹者,同是人也,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,况天之与人,当必异其所好恶,无疑也。合于天而乖于人,何害?况又时有兼得者邪!崔君崔君,无怠无怠!
仆无以自全活者,从一官于此,转困穷甚,思自放于伊、颍(yǐng)之上,当亦终得之。近者尤衰惫(bèì),左车第二牙,无故摇动脱去;目视昏花,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;两鬓半白,头发五分亦白其一,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。仆家不幸,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,如仆者,又可以图于久长哉?以此忽忽,思与足下相见,一道其怀。小儿女满前,能不顾念?足下何由得归比来?仆不乐江南,官满便终老嵩下,足下可相就,仆不可去矣。珍重自爱,慎饮食,少思虑,惟此是望。愈再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