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岁那年,幼萤入宫,身份是皇帝的初礼宫人。
陪他念书,教他礼仪。
因为生得貌美,还要……做他的第一个女人。
姜幼萤并没有觉得多荣幸,听闻皇帝生性阴冷,是个暴君。
见暴君的第一天,她哆哆嗦嗦地换了身漂亮衣裳,颤颤巍巍地跪坐在床前。
暴君坐在床帐子里,冷声:“不想死,就滚。”
她长跪在殿下,身子一抖,不敢出声。
所有人都幸灾乐祸,等着她被皇上赐死的那一日。
等到的却是大太监对她的毕恭毕敬,御林军对她的马首是瞻,全后宫对她的俯首仰望。
还有——那一纸无人敢违的立后诏书。
唯有姜幼萤知道,暴君是如何以温柔的口吻,说出那最为狠戾的话:
“你要什么,朕就给你什么。你若再敢想着离开朕,朕就杀了你。”
第一章
正月初七,珠雪泠泠。
大雪从三日前便开始下了,将院里的那棵大槐树压得紧实。冷风稍一吹,碎玉似的雪粒簌簌而落,坠在莹白的宫阶之上。
整个齐宫,举目上下,皆是一片茫茫银色。
新春过了七日,宫里头的灯笼还未摘,灯火映着黑昼,衬得采秀宫愈发寒清寂寥。
这里一向都是无人问津的。
半个月前,幼萤被人带到这里,年关将近,宫里总有干不完的累活儿。她咬着牙,十指浸入冰凉的水盆里,卖力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脏衣服,手指破了也不敢声张。
别人笑她,欺负她是个哑巴。
幼萤靠着窗,捂着手上的伤,哈出一口白茫茫的气。
热腾腾的雾气粘在她的鸦睫上,小姑娘眸光颤了颤,再眨眼时,睫羽上挂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。
入宫了这么久,她一直来回做着同一个梦。
梦里,自己还身在烟南花馆,她原是那里的一名雏妓,因生得貌美,在烟南一带颇有些名声。
这么大的一棵摇钱树,馆里的妈妈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姜幼萤,一边悉心培养着她,一边小心注意着给她寻个好“下家”。
这么一等,便等到来烟南游玩的怀康王世子。
美人回眸千金笑,她的姿容,却是千金难求。当幼萤众客的前一舞,竟叫那位世子爷看直了眼睛。
身姿袅袅,楚腰纤纤,一对素手更是莹白如玉。饕餮酒水前,她抬起一双潋滟的眼,眸色凄凄,还带着淡淡的哀切。
不日,一辆八宝金绦车,直接将幼萤从烟南带到了京城。
众人羡慕她,这是攀了高枝,飞黄腾达了。
唯有幼萤知晓,那怀康王世子是怎样的纨绔纷奢、狗苟蝇营之徒。
果不其然,车轿子刚落了世子府,她还未来得及与那人同房,一道皇诏便降了下来。
怀康王世子忤逆犯上,触怒龙颜,天子一怒,血流成河。
所有家眷尽数被灭口,奴仆充入皇宫,作为世子新纳的妾室,姜幼萤自然也要被拖去砍头。
万般情急之下,幼萤抱住了身边的侍女柔臻。
柔臻是个心善的丫头,趁着没有人留意到新妾,火速给她换了身行头。于是二人一道儿入了皇宫,来到这无人愿意踏足的采秀宫。
想起这半个月来所发生的一切,姜幼萤仍是心有戚戚。
她不能在宫里头说话。
只要她一出声,便会被对方辨认出烟南那咿咿软软的口音。万般无奈之下,幼萤只能缄默不言,当个哑巴。
可那梦境还未结束。
周遭是冗长到没有尽头的黑,幼萤独站在空荡荡的黑夜里,四周寻着光亮。惊慌失措之际,忽然有人拨开云雾,朝她走了过来。
那是名极为好看的男子。
广袖,华靴,墨发,玉带。
腰间玉环叩着佩剑,他每走一步,便是叮铃桄榔地响。许是那夜色过于寂静,幼萤屏住了呼吸,怔怔地看着那人走来。
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。
一双眼眸乌黑,明明是清冷之色,却如同藏着暖玉香雪。正当幼萤欲上前搭话时,对方忽然冷笑一声,飞快拔出腰中的长剑。
“都让你不准靠近我,你这勾人魂魄的妖女。”
不准靠近你?
你是谁?
不等幼萤探究,突然一道钻心的痛,她满头细汗,哭泣着从噩梦中醒来。
明明是冬日,那香汗却堪堪将枕巾溽湿。幼萤垂下眸,慌张地摸了摸心口,确认没有流血后才敢跳下床。
可那男人却不肯放过她。
第二晚,她又梦到了对方,与其说他是男子,不若说那是个约莫有十七岁的少年。少年面容清冷,一双眸子更是幽冷寂静。也不知她是怎么惹到了对方,那人似乎很是厌恶她,在梦里拼了命地杀她。
第二次,他放了一把火。幼萤惊醒时,双脚还微微颤栗。
第三次,他带了几个下人,略一吩咐,下人便执着白绫朝她走来。
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
忽然一道惊雷,幼萤猛然从床上坐起身,身边的女子被她骇了一骇,短暂的呆愣后,连忙执着帕子朝她走了来。
“幼萤,幼萤?”
柔臻姐姐坐在床边,轻柔地给她拭着汗。
惊魂未定,姜幼萤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,面色死白,眼中仍有惊惧。
“幼萤?”
对方轻唤她,伸出另一只手,安抚似的拍打着她的后背。
“可是又着了魇?”
柔臻姐姐虽是京城人,说话却也是轻声细语的,与幼萤不同的是,她没有那细细软软的口音。
那声音轻缓,像是一道柔和的风,将她的情绪缓缓抚平。
“好奇怪。”
幼萤忍不住喃喃,声音里,还有些颤意。
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那少年了,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这般坚持不懈地在梦境里追杀她。甚至,她没有在此前见过那少年一面,而如今,姜幼萤却是真真切切地记住了对方的面容。
一想起他那一双眼,小姑娘便通体发寒。
“奇怪什么?”
柔臻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,试着安慰她,“幼萤,你梦见什么了,这般害怕?”
姜幼萤咬着发白的唇,有些失神落魄,没有吭声。
她梦见……
她又被那陌生的少年给杀了。
-----
雨雪终于停歇,夜色也彻底宁静下来。周遭一片死寂,只能听见自己仍有些紧张的呼吸声。幼萤攥着柔臻姐姐的手指头,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也就是只有在柔臻面前,她才能开口讲话。
屋子里很冷,那窗户甚至还透着风,幼萤忍不住缩了缩身子,这些天后宫的娘娘们又闹开了,将气头全部都撒在了采秀宫的这些小宫人身上。
“熬一熬罢,”见状,柔臻又将她的被角掖实了些,“内务库有十天没来送炭了,再熬上两个十天,最冷的时候便要过去了。”
那些娘娘们吃得饱,穿得暖,闲着没事儿,就天天去太后那里闹。
幼萤也略有耳闻,她们闹来闹去,无非围绕着同一个事儿。
——皇上登基许久,却未一次踏入过后宫。
这若是皇上方登基,政务繁忙还情有可原,可皇上如今登基已有大半年了,满后宫的娘娘们盼啊盼,却没盼来他的一次召幸。
甚至有人猜测,当朝皇帝,不近女色。
这一下,不光是那些娘娘,就连太后也急坏了。她竟不顾着规矩让宫人抬着半.裸的陈美人进了皇帝的寝殿,本以为能让他开开窍,第二日,却在宫殿门口,看见美人那圆滚滚的头颅。
娘娘们吓坏了,一时间,再无人敢去提争宠的事儿。
如今陈美人之事风头暂去,娘娘们又跑到太后那里哭诉。
只听柔臻姐姐叹了一口气:“娘娘们过不好,到头来,难过的都是咱们这些当下人的。今早六圆不小心冲撞了梁贵妃,受了好一顿的打呢。”
又是一道寒风袭来,让幼萤抱了抱被子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咱们如今的出路,便是勤快些干活儿,让姑姑们记住,待到下个月哪个宫再缺人了,姑姑将你我引荐了去,寻个好主子,也算是有个靠山了。”
采秀宫的宫人,都是散养的,没有主子。
“倒是委实苦了你,明明是个主子的命,却还要跟着我们受这下人的气。”
幼萤摇摇头。
“我也委实不想给怀康王世子做妾的。”
柔臻一愣,回过神来,却也只能笑笑,当这是个玩笑话听了。
风刮得越狠了,几乎要将那窗户吹破,两个姑娘抱在一起,相互取着暖。昏昏欲睡之际,忽然响起了重重的叩门声。
“姜幼萤,姜幼萤可在?!”
二人皆是一惊。
柔臻连忙捂住了幼萤的唇,而后回了声:“她在屋内,公公可有什么事?”
“太后娘娘传她过去,快些准备,随咱家去见太后娘娘!”
幼萤更惊讶了,太后唤她何事?莫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……
一颗心怦怦直跳,她却也不敢违了那人的命令,只得跳下床,将鞋袜穿了。
一打开门,便是一阵如刀割的冷风。
那太监身上倒是穿得厚实,看了一眼她冻得发红的鼻尖,扯着嗓子说:
“幼萤姑娘,随咱家走吧。”
姜幼萤不能说话,只得乖乖跟在对方身后。
他走得极慢,没一阵儿,幼萤的脸也被冷风吹得通红。她眯着眼睛揣着小手,慢吞吞地跟着太监往前走,终于,对方在一座宫门前停下。
“喏,进去,先换身行头。”
太监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,似乎有些嫌弃。
门前立马迎来一位姑姑,也睨了姜幼萤一眼,问道:“这便是那个姿容出众的小宫女?”
太监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。
跟了太后娘娘这么多年,主子想做什么,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能估摸个七八成来。
如今皇上不近女色,着实让太后娘娘着急坏了。病急乱投医,太后便想着找一个模样水灵的小宫女,去做皇帝的初礼宫人。
娘娘们怕砍头,宫女的命不值钱,皇上要杀便杀了去罢。
幼萤垂着脑袋,不敢吭声,自然也不懂二人心中思量。片刻,那姑姑走到少女身前,伸出手,抬了抬她的下巴。
她乖巧地扬起一张小脸儿。
幼萤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瞬的失神。
“你叫什么名儿?”
小太监讨好道:“素秋姑姑,她是个哑巴。”
“哑的?”
素秋登即眉开眼笑。
哑的好啊。
哑巴最听话,除了不能叫起来孟浪些,再也没有旁的坏处了。
2.002颤颤巍巍地掀开床帘
姑姑面上微喜,赶忙带着幼萤走入宫门了。
院内仍是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积雪,幼萤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人。雪下得很密,很厚实,一脚踩上去,立马有雪水渗到鞋子里面。
幼萤冻得打了个哆嗦,脚后跟已是一片刺骨的冰凉。她咬着唇不敢声张,只得将脚轻轻踮着。
钻心的凉意刺痛着小姑娘的脚板,姜幼萤很想停下来,却害怕受了责罚,脚下仅是顿了一顿,又慌忙小碎步跟上。
忽然,素秋姑姑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这俨然不是太后的寝居,房门尚有些朴旧。幼萤疑惑地眨了眨眼,便听对方冷冰冰地道:
“太后娘娘方才身子不爽,已经歇息下了。便由奴婢代太后娘娘说些话。”
素秋太后身边的红人儿,说起话来也带了几分腔调。幼萤点了点头,抬起一双乌黑的眸。
一看见那双眼,素秋就有些恍惚了。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不少姿容出色的女子。可无论是先皇的绫妃,或是现在后宫里头的梁娘娘,都不及眼前这姑娘生得水灵。
她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,清雅俏丽,虽未施粉黛,却是榴齿樱唇,只叫人心生了许多欢喜之意。
可那样一张清丽的小脸儿,却偏偏长在一个下人身上。
素秋姑姑暗暗叹息一声,将那丫头的手牵过来。她穿得很少,手指冻得稍稍泛了紫。素秋低头瞧着她那一双柔荑,忍不住轻轻抚了一抚。
肌理细腻,骨肉匀称。
若非要说出个不是,便是她那手指关节处,有两处红紫色的冻伤。
“太后让我唤你来呢,倒也不是为了旁的事。你也知晓,如今皇上迟迟不愿踏入后宫。日子一久,前朝后宫都有了许多不满,你我身为宫里头的下人,自当替主子分忧,你说是不是?”
幼萤被她握着双手,只觉得对方的手掌十分暖和,一时出着神,全然没揣摩着对方言语中的深意。
见她点了点头,素秋姑姑又笑了。
“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发鬟被人轻轻摸了摸,幼萤又听见她说:
“我先让人带你去沐浴,而后再挑几件干净合身的衣裳。皇上如今应是歇下了,我先教你一些活儿,明日再带你过去。你模样俏,莫太害怕皇上,去了坤阳殿,记得处处都要小心些。”
幼萤震愕地瞪大了眼睛。
素秋姑姑这是让她……
不等她往下想,对方接下来的话便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。
“沐浴罢,记得擦些香粉,明日我会让人给你备个香囊,囊中有些催.情的料子。皇上说要什么,你便顺着他去做,受不住了也莫要推却。”
素秋握实了她的手,“你也放心,只要你好好将这件事做了,太后娘娘自然不能亏待了你。到时候赏你些银两、放你出宫,岂不是比在采秀宫要快活许多?若是有幸被皇上看中,再赏你做个主子,姑娘这好日子,转眼便就来了。”
她温声哄着,幼萤却渐渐红了眼。
方温暖的手指一寸寸转凉,姜幼萤咬着发白的下唇,感觉浑身都变成了冰块子,胡乱被人敲打着,铸成那锋利却脆弱的冰刀。
她前脚刚逃脱了怀康王世子,后脚便迎上了那未曾谋面的暴君。
幼萤想反抗,素秋姑姑的一番话却说得十分漂亮,末了,用那万分逼仄的目光直瞪着她。
她这副身子,向来都是拿来用的。
少女被人带去了浴池,水雾朦胧前,是几个衣着简单的宫女。幼萤垂下双眸,乖顺地脱了衣裳。衣料子轻悠悠地落在脚踝处,她只着了件肚兜,红着脸站在水池前。
其中一名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满意一笑。
模样是上上乘。
身子骨也是极好的。
乌黑柔软的发披在肩上,露出来的一截雪肩圆润洁白。宫女眼中有淡淡的惊羡意,按着素秋姑姑的吩咐,将那《花柳本》递了过来。
所有花柳本,便是春.宫图。
“姑娘,先沐浴罢。”
对方瞧了眼她小臂上的守宫砂,温和而道。
幼萤僵硬地点点头,热水温暖,终于让她被冻得发颤的身子找了些知觉。谁料,她刚没入没多久,那宫女竟也跟着跳进了池子。
姜幼萤吓了一跳,连忙往后缩。
对方抓住她的胳膊,让她趴在水池的边缘,一边小心给她擦洗着,一边逼着她去看那《花柳本》。
幼萤没有吭声,将冻伤的双手轻轻浸入那温水里。池面上撒了些玫瑰花瓣,她随意地抓了一片,在手中揉捏。
看着那《花柳本》,她愈发心不在焉。
这些东西,花馆里的妈妈都教过她。
幼萤冰雪聪明,什么都学得快,包括这些。
那宫女也是极懂行的,毛巾沾了水,便往幼萤的身上拂去。
她的身子本就干净,像玉一样。
温热的水洒在少女的肩头,小宫娥将幼萤的鸦发拨到一边儿。那是一片令人心惊的雪白,那肌肤,像是被上好的牛乳浸泡过般,月色落下,让她的雪肤透着莹白的光。
花瓣下的身姿更是袅娜。
这一回,轮到小宫娥红了脸。她靠近了些,姑娘的身上很香,竟将花瓣的香气遮掩住。那香气似乎是从骨头里传来的,一点一点,顺着水雾往上漫。
幼萤很羞,轻轻推了宫女一下,示意道:我自己来。
宫女摇头而笑:“姑娘先看会儿本子,您明儿个是要去见皇上的,今日务必要洗干净了。一会儿奴婢再给您用些香,姑娘受着点儿。”
见皇上。
一时间,耳边又响起了柔臻姐姐的话:
“昨日陈美人跑到皇上那里,谁料却被皇上砍了头,血淋淋的身子被人抬了出来,那场面好生惨烈……”
想到这儿,少女的身子猛然一颤,宫女止住了手,问道:“姑娘可是疼了?”
幼萤摇了摇头。
她觉得脖子有些疼,像是有道刀口。
整个身子沉在玫瑰花瓣下,她忽然也想将脑袋迈入水里。她想哭,她止不住地害怕,她怕自己刚迈进坤阳殿,便被暴君拖过去砍了头。
想着想着,她不自觉地缩在池子里轻轻发抖。那宫女全当她身子疼,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,甚至兴奋地恭维道:
“若是姑娘得了皇上的心意,日后莫忘了奴婢的好。”
幼萤忍不住在心中道:若是我死在坤明殿了,你也莫要忘了我的好。
起码叫上柔臻姐姐来给我收尸。
这一弄,便折腾到很晚,素秋姑姑安排她在这里宿下了。她还未睡多久呢,又被人给拽了起来。
天刚蒙蒙亮,周围人说,皇上一会儿便要上早朝回来了。
幼萤被人按在妆镜前,木然地看着她们往自己头上簪着发钗。熟悉的香脂水粉味儿扑面而来,少女轻轻阖上了眼。
外头还下着雪,许是怕她身上的衣服脏了,姜幼萤破天荒地坐上了软轿。
轿子晃晃悠悠,幼萤看着轿子外的飞雪,一时间,恍若回到了初进京城那日。
那日在马车上,她也是这般惶然无助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轻轻一声,轿帘子被人从外掀了开,幼萤规矩地走下软轿,身侧立马有小宫女撑着伞走过来。
“可是太后娘娘安排的初礼宫人?”
“正是。”
太后跟坤明殿打过招呼的,见了幼萤,守门的宫人便侧了侧身。
“姑娘且虽奴才来。”
幼萤点了点头,将小手缩回袖中,乖巧地跟上对方的步子。
先是一条又细又长的走廊,廊上挂了些铃铛,幼萤路过时,恰恰有风穿过长廊。
冷风乍起,吹得她发上流苏微微晃荡,带动一袭铃帘,琳琅声中,少女心乱如麻。
刚走到寝殿门口,便听到一声:
“皇上刚下了早朝,身子不舒服,正在寝殿歇息呢。什么,这位是太后娘娘送来的初礼宫人?……那便随奴才进屋候着罢。”
完了。
暴君本就阴冷吓人,如今又是身子不舒服……希望柔臻姐姐能给她挑一个粉色的棺材。
殿门半掩着,所有人都不敢出声,只见明黄色的帐内一点素白色的衣袍,还有那乌黑迤逦的长发。
周围人使了个眼色,竟欲将幼萤一个人留下。
她彻底慌了,忙不迭抓住了大太监的袖子,望着他求助。
小姑娘双眸柔软,氤氲着淡淡的雾气,大太监有些不忍,便低声引导她:
“皇上应是快要醒了,姑娘先在地上跪着,等皇上醒来罢。”
幼萤的身量娇柔,今日更是穿了件娇艳的粉衫子。如此跪在地上,乍一眼望去,像一朵盛开的粉荷。
皇上醒来见她跪在地上,许是能生些怜香惜玉之情罢。
殿门被人轻掩上了,一时间,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幼萤与暴君二人。他似乎睡得不稳,透着层纱帐,幼萤见他翻了好几回身。
不知跪了多久,她的双腿终于开始发疼了。屋内虽燃了香,地面上却是万分冰凉。姜幼萤跪在屏风一侧,只见着细薄的日光透过窗牖,将明黄的帐映照得愈发神圣威严。
不可亵渎。
幼萤垂了垂眼,心跳有些加速。
膝盖处很酸,很疼,还很冰。像是有人用冰刀子狠狠地戳她的双膝,扎得她微微蹙眉,却又不敢发出一声响。
更是不敢随意地从地上站起来。
大公公让她跪,她便跪。
她不要双腿,也不要这副身子,她只想活命。
香雾扑在幼萤颤抖的睫羽之上,良久,床上那人终于动了动。
少女连忙挺直身,顾不得酸痛的腰与双膝,紧张兮兮地看着那道身形。
“水。”
冷冰冰一声,没有丝毫温度。
幼萤微怔,只得硬着头皮,倒了杯热水,隔着杯壁小心探了探水温,这才敢送上前去。
暴君坐起了身子,靠在床栏边儿,似乎在等她。
一颗心怦怦直跳,她看着垂到地上的床帐子,深吸了一口气,颤颤巍巍地掀开床帘。
一位少年披散着发,正坐在床帘之后,低垂着眉睫,面容白皙干净。
听了声,他偏过脸,伸手来接水杯。
姜幼萤端着茶杯的手忽然一颤。
她呼吸一滞,惊骇地瞪大了双眼——这、这个人,不就是在梦里一直追杀自己的男子么?!
乌发,墨眸,广袖,金绦。
在梦里,看着一点点咽气的姜幼萤,面上不带一丝笑。
“啪嗒”一声,手中的茶杯落了地,杯瓷顷刻间,四分五裂。
瞧着碎了一地的瓷白,幼萤亦是面色死白,呼吸颤抖。
少年暴君神色恹恹,缓缓抬起一双阴鸷的眸。
3.003“不想死,就滚。”……
乌眸之中,敛着无尽的寒霜。
暴君虽然目光阴冷,可那一双眸却生得极为好看。只一眼,便足以让人生起许多向往之意。
幼萤在梦中,是真真切切地记住了对方的模样。
如今活生生的一个人坐在自己面前,她还有几分恍惚。
温水漫到裙边,少女亦是惶惶然抬起一双眸,二人目光相触碰的一刹,幼萤惊地一颤身。
“扑通”一声,她循着大太监先前留下的话,赶忙跪了下来。
双膝猛地一磕地,泪水登即便出来了。
幼萤垂着小脑袋,心中尽是胆怯,她不敢哭,耳边只响过柔臻姐姐的一声:
“听闻那陈美人也是拼了命地求饶,一声一声,哭得好惹人怜。一番梨花带雨,皇上却嫌那声音烦,直教人将美人的嘴巴捂住。那头颅滚出来的时候,嘴里头的毛巾还没有摘。”
“皇上不喜人哭,每每听到哭声便会动怒,他嫌烦,更是嫌女人麻烦,那一副娇滴滴的样子,只会让皇上愈发厌恶……”
她的唇色白了一白,拼命抑制住眼泪,不让其流下来。
可那泪水却是怎么也止不住,一颗玉珠终于冲出眼眶,顺着脸颊一路滑下,“啪嗒”一声坠在摔碎的瓷器上。
眼泪声太吵了。
幼萤低着头,跪在床边,那床并不是很高,恰恰让她的余光能瞟见床帐子内的半分景色。帘子已经被人半掀开了,暴君那一片雪白的衣袖掩在明黄色的被褥中,颇有几分显眼夺目。
他动了动身子,忽一垂眸。
小姑娘颤抖着身形,轻轻抽噎着。
他忽然觉得万分烦躁,右手动了动,却没摸到枕下的匕首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他想连着那人一块宰了。
幼萤没敢吱声。
暴君愈发恼了,从床帐子内探出一只手,握住了她的下颌。
肌肤上猛地一寒,他的手很凉,那手掌握着,逼迫着她抬起头来。
与少年四目相对。
明黄昏暗的灯火打在姜幼萤的脸上,映得那两道泪痕愈发醒目。她眼中含着雾色,眼睫上的那一滴泪摇摇欲坠,转眼便要落下来。
姬礼轻轻一嗤,真是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。
只可惜,他却没有那怜香惜玉的心思。
姬礼方才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浓黑的雾中,周围没有光亮,更没有一个人影。他等了许久,耐心一点点被消磨,万分烦躁之际,忽然有个小姑娘拨开云雾朝他走了来。
姬礼不记得对方的面容,只记得她勾了勾唇,朝他一笑,声音又甜又软:
“你是迷路了吗,我带你回家,好不好?”
正说着,她便伸出手,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。小姑娘的手极为柔软,温和的暖意从她的掌心处传来。
姬礼愣愣垂眸,盯着自己被她勾去的指头,心底里忽然涌上一股异样之感。
他没有碰过女人,他忽然觉得,这样很不对。
于是在梦境里,少年拔出长剑,将那女子杀了。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、化成了一缕烟,他的心脏忽然有些疼。
忽然一道幽冷的风,让少年从榻上醒来。一睁开眼,就看见跪在床边哭泣的少女。
让他一冷声:
“不想死,就滚。”
这哪里是让她滚?这眼神,分明是想杀了她!
幼萤的下颌被他扼得难受,明明是让她滚出殿,可对方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图。迎上少年暴君双目,她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。
姜幼萤明白了。
暴君是想扼死她。
姬礼披散着发,面容有些发白,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。金白色的日光穿过窗牖,轻轻落在他眉目与发梢。在他的周身,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影。
光影落在他修长的指上,泛着点点阴森的光。幼萤咬了咬涂满口脂的朱唇,命悬一线之际,忽然想起花馆妈妈的话:
你这张脸,便是那倾国倾城的芙蓉色。
这小手勾一勾,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其中的好滋味。
心中忐忑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在暴君有些讶异的目光中,大着胆子,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。
……
“嘭”地一声,殿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守在殿门口的大太监听见动静,心中暗道不妙,忙不迭地赶入殿。哗啦啦地掀开一扇珠帘,只一眼,他便看见了殿内的光景。
皇帝坐在床边,面色阴冷如常,姜丫头仍是兀自跪在那儿,暗暗发着抖。
一瞧皇上那脸色,德林公公的右眼皮“突突”跳了跳。
“皇上……”
大太监面上带着阿谀奉承的笑,“您这是怎么了,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?”
德林是将姬礼一手带到大的,整个坤阳宫里头,也只有他敢这么与皇上说话。
姬礼冷冷睨了德林公公一眼,语气不善:“是谁带她来的?”
说这话时,少年皱着眉,却是不看姜幼萤一眼。
她的手指,还微微有些发烫。
大太监轻瞟了一眼她,含着笑:“皇上,这是太后娘娘跟您找的初礼宫人。负责带您读书,和教您礼仪的。”
言罢,又生怕他有些不满,德林连忙补充道:“您方登基,若有些事、有些规矩不大清楚的,也都可以问姜姑娘。”
若是暴君今日饶她一命,幼萤回去还得被素秋姑姑押着,恶补那些宫里头的各种规矩。
令姜幼萤意想不到的是,少年看上去阴鸷狠厉,却是个极好哄的。听了德林的话,他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,心不在焉地走下床。
床边的素帘还垂着,被风一吹,轻幽幽地飘起来。
德林轻推了幼萤一把,“还不快去伺候着皇上更衣?”
小姑娘忙回过神,点点头站起身。
膝盖处一阵刺痛,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。
少年暴君抬起胳膊。
伺候人她是会的。
从一侧取来外袍,幼萤给他将衣裳穿好了,一双手又握了握衣带,柔荑搭在少年腰身处。
淡淡的香气从姬礼身上传来。
他像是身子不好,身上有种很淡的草药味,除此之外,还有阵很清冽的幽香,自他的衣袖处轻飘飘传来,莫名让幼萤面色一红。
她虽会伺候人,却也没伺候男人。
虽是长在烟南花馆,可那里的妈妈极疼她,将她那一副身子养得娇滴滴的,只盼望着找个好下家。故而也未让幼萤接过客。
将衣带子系上的时候,姜幼萤的手有些发抖。
姬礼倒是神色自若,穿完衣裳后,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立马有宫人端着一碗汤药上前。
素秋姑姑提过一嘴,皇上身子不好,特别是到了冬天,入睡和醒来前,都要喝上一碗药粥。
药碗交到她手上,幼萤低眉顺眼,见暴君又走回床边坐下。
她紧攥着药勺,舀了舀汤面儿。
日光落在小银勺上,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,幼萤的眼晃了晃,紧张得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来。
她颤抖着小手,将药勺送到少年唇边。
他紧紧抿着唇,垂了眸,看她。
幼萤又小心翼翼地将药勺往前送了送。
还是不张口。
她控制不住一双手抖得厉害,唯恐着一不留神儿便将那汤药撒了,忽然,下巴被人又抬起,这次暴君望向她时,眼中竟带了几分探寻。
她好像梦中的女子……
姬礼心中暗想着,眼前此人,是有几分姿色。嗯,还会装可怜。
倒是像极了他养的那只小奶猫。
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,不知是东西猛然从暗处蹿来,在她手上重重一踩,只留下一声猫叫,又飞快跳上另一侧的房梁。
毒辣辣的刺痛感从手臂上传来,姜幼萤受了惊,药碗一下子打翻。
“皇、皇上!”
德林着急地一声唤,周围宫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面色皆是苍白。
姬礼站起身,看着身上的药渍,眸光兀地一沉。
“皇上……”
德林公公又提心吊胆地唤了一声。
他这哪儿是找了个初礼宫人,分明是找了个祖宗,刚见皇上一面呢,就惹出这些事端来。
完了完了,这后宫里,又要多上一缕芳魂……
只见皇帝站起了身,连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姜幼萤一眼,直接转身离去。
“杀了。”
杀、杀了?
一群人傻了眼。
幼萤更是两腿一软,整个身子软绵绵的,直不起来。
她不想死,她还想找柔臻姐姐玩儿,她还没准备好粉红色的小棺材,呜呜呜……
看着姬礼扬长而去的身影,德林犹豫了一下,终是追上前。
“皇上,那丫头其实做起事儿来挺利索,只是今日第一次见您,有些紧张,难免毛手毛脚的。奴才回头一定训她。可是太后娘娘安排的人,您若是杀了她……”
姬礼忽然顿住脚步。
德林耐下性子:“皇上,她是您的初礼宫人,您下个月的国宴,是要找人教些礼仪的。”
“你是说,朕不懂礼仪规矩?”
“奴才不是那个意思,”太监一怔,连连摆头,“那姜姑娘,皇上打算如何处置?”
姬礼哼了一声,背着手走远了。
回到坤明殿,周围的宫人已经等候多时,其中一人走上前,颇为忐忑道:
“德林公公,当真要杀……”
“杀什么!”德林瞪了那小太监一眼。
“皇上是让你杀只鸡,给姜姑娘补补身子。”